李星月垂下眼睛,轻轻开口:“所以……就非得用那么多条人命去填吗?那些流民,那些百姓,他们何辜?”
“无辜?”刘一天猛地转头看向她,眼神阴鸷,“这世道,谁不无辜?成大事者,岂能拘泥于妇人之仁!女郎,你今日的‘善举’,在宋通判眼里,无异于首鼠两端、心怀异志!他怀疑你们威胜镖局,是不是还想在行脚帮倒后,趁机收拢人心,另起炉灶?”
李煊面色一沉:“司马大人,此话从何说起?我威胜镖局绝无此心!”
“有无此心,不在你我说了什么,而在你们做了什么!”刘一天语气陡然加重,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,钻入三人耳中,“总镖头,别忘了。你们能安然站在这里,是因为什么。兰水那边……彭人杰他们几个,身家性命可都系于你们一念之间。”
李星月呼吸微微一滞,悄然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这正是他们最大的软肋,也是咸安官府能将他们牢牢掌控在手中的缰绳。
杨静一直沉默地站在侧后方,此刻也不禁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李星月的手。
刘一天放缓语气:“本官知道,此事有伤天和。但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行脚帮扎根市井,与流民乞丐牵扯甚深,唯有让他们背上‘戕害百姓’的滔天恶名,才能引得人神共愤,彻底铲除。届时,朝廷满意,官府得利,而你们威胜镖局……不仅亲友无恙,在这咸安地界,自然也就能得到官府的全力‘支持’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支持”二字的读音,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。
堂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,灯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,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李星月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,在心里悄然叹了口气——
她们没有选择。
从踏入咸安城,或者说,从他们在乎的人落入对方掌控的那一刻起,他们就已身在局中,身不由己。
李煊沉默了许久许久,终是阖了阖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深沉与疲倦:“……时间,地点。”
刘一天胜券在握,脸上的表情却不似预想中那样得意:“我们官府会让行脚帮在东城外三里坡设一个施粥棚,那是他们最大的一个粥棚,每日领粥者众……动静够大,才足够‘震撼’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瓷瓶,白玉般剔透,竟是一件名品:“此物无名,入水即化,无色无味。不必多,此一瓶,足矣。两日后午时,卑职静候各位的好消息。”
李星月盯着那瓷瓶,橘黄的灯火下美若观音手中玉净瓶出水插芙蓉。
芙蓉似花非花,不过冤魂口中血。
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几乎要呕吐出来。
刘一天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星月苍白的脸上,似有戏谑又带讥讽:“小女郎,两日后……可莫要再‘侠义心肠’了。要知道,兰水距此虽远,却也不过是信鸽振翅几日的功夫……”
李煊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伸手,将那瓷瓶紧紧握入手心。
那冰冷的触感,直透心底。
“我们明白……”他叹了口气。
刘一天点点头:“如此便好,那就静候佳音了。夜已深,三位请回吧。”
甫一出门,院中等候的管事赔着笑要将三人引导至后门出去。
李星月虽然心有疑惑,但也不做他想,直到出了门,遥望见司马府正门口围聚起来的行脚帮众,才明白了事态。
深夜的冬风猛然与她们撞了个满怀,倏而带走了她身上的所有温度。
李煊摸摸她的脑袋,叹了口气,良久才道:“走吧。”
杨静轻轻地握住李星月的手,面色沉静地看向李煊:“总镖头,这件事就交由我来做吧。”
“不行,不行!”李星月心里一紧,猛地抬起头来,“小静姐姐……”
她欲言又止,握着杨静的那只手焦躁万分地又捏又揉,掌心里杨静手上那些老茧硬巴巴的触感是那么的明显。
“这样不行……”李星月垂着脑袋,暗暗落泪,“我不想让小静姐姐做这种事……”
她惶恐又困惑,这种事不是杨静又能是谁呢?又凭什么是另一个别人呢?
她李星月既然未来要继承威胜镖局,那么为了威胜镖局的安危,头一个要冲在奉献前线的,应该是她李星月才对。
“让,让……”李星月张了张嘴巴,紧绷的喉咙中挤出的声音像是一只砧板上血流如注、将死不死的野禽,“让,让我……”
“星月……”杨静弯下腰来,温柔地托起她的脸颊,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珠。
杨静目光和煦如春风误临深冬,包容又慈爱地为李星月送上一份饱含偏爱的温柔:“星月,你还是个孩子呢,你不需要做这些事情。”
李星月眉尖一耸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