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本站在原地,一动未动,面上的最后一丝属于【降谷零】的波动,都在对方说出『轻松』二字时,彻底熄灭了。
太轻,这两个字太轻,飘飘地落在了地上,却直直砸进了他降谷零的耳膜里。
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是表演。疲惫可以是伪装,顽劣可以是假面,就连那份被他亲手删除的档案,也可以理解为绝境下的策略。
波本,或者说降谷零,早已准备好拆解无数种谎言。
但是他没准备好面对这个。
那个笑容太真实了,剥离开了一切算计和演绎,那种释然仿佛从灵魂深处透露而出。
这绝对不是演出来的。
一股堪称惊悚的寒意攀附而上。
你怎么了……
——『好好当你的公安警察。』
那句他们在安全屋里说着的话,现在在对方口中变成了扭曲自己的体系。
竹取,你怎么了……
你为什么会用这么…轻挑…甚至回味的语气…去形容被你杀害的一位同僚。
以前你完成公安任务的时候,那些在任务里倒下的人,哪怕他们该死,哪怕他们是败类…你的『轻松』也会在那些时候…浮现吗?
生命的重量,对于你来说,又是多少?
金发公安觉得自己脖颈间的肌肉紧绷了一瞬。
还是说,他降谷零一直看错了,也许那些他以为的保护与承担,内核并非出于对生命与正义的敬畏,那其实只是一种更偏执的,形似自我实现式的英雄扮演?
当扮演的舞台崩塌,那层包裹的内核便暴露出来————对方其实只是一个可以为了自身解脱与自由,轻易将他人生命置于天平另一端,并为之欣然的人?
他试图回想起那个为了保护他们而屡次涉险的人,那份他们谈到【共犯】时对方刻意的切割和背后隐藏的在意,那只对方为了保护他而主动递交的一只莫名其妙的录音笔。
可是记忆在那个词汇里模糊失真。
直至他看不清楚对面人真切的面庞。
然后呢?哪怕是这样,就为了保护他和幼驯染的信仰,这人也好意思再用劣质的谎言,告诉他降谷零,他们警视厅没有错,这是他自己选的,他们警视厅很好?
『你们看!哪怕我都这样了!我还在惦记你们呢!我不会供出来你们的噢!』
『你们看!虽然我杀人叛变,可是我知道你们很看重你们的信仰和程序,所以我单方面做了切割,我、多、体、贴。』
『你们看!我已经烂掉了,所以你们离我远一点,这样你们,干、干、净、净。』
荒谬。
没有人需要这种保护。
道德绑架式的自我牺牲,对生命的轻描淡写,编织成一层又一层,令人恶心的茧。
而且又凭什么认为他们需要以牺牲他人性命为代价的保护?凭什么看轻他们的信仰?凭什么觉得他们脆弱?凭什么觉得他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会在知道一切之后认不清脚下的路?
愤怒在一片荒芜上灼烧。
高高在上的施舍,傲慢的侮辱。
自我感动的个人英雄主义。
降谷零突然觉得胃部一阵痉挛,反胃的感觉直直冲着喉咙口而去,被站在一边的人死死按下。
珀洛塞可沉黑的瞳孔不可查地紧缩了一下,却又很快恢复正常,面上依旧是不改的笑意。
寒意压不住地往上冒。
一片寂静的雪,带着嘈杂,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。
短暂沉默的审视,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被压住,秒针依旧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