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在“露华屋”严苛的规矩和压抑的氛围中滑过。
林子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顽石,表面渐渐被打磨得光滑,适应了这里的节奏,但内里依旧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冰冷和疏离。
和桐那次的简短交谈,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,泛起过一丝微澜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两人偶尔在廊下或庭院遇见,会微微颔首,却极少再有交谈。
然而,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首先发难的,是那碗“安神汤”。
自从第一次被逼喝下那古怪汤药后,每隔三五日,松岛总管总会在夜晚端来一碗。理由千篇一律:“大老板关照,需调理心神。”
林子无法每次都找到借口推拒,喝了几次后,她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。
倒不是明显的虚弱或失控,而是一种更阴险的侵蚀——她的五感变得迟钝了。
听觉不再能捕捉到远处细微的声响,嗅觉对气味的辨别也模糊了许多,最让她不安的是,她对自身鬼之力的感知和控制,似乎也隔了一层薄纱。
以往心念一动便能调动的冰冷气息,现在需要更专注的意念才能隐约触及。而且,每一次药效过后,都伴随着一阵短暂却真实的乏力感。
“是在测试我对药物的耐受性?还是在用药物削弱我,防止我失控或逃跑?”林子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,感受着药效带来的昏沉和紧随其后的空虚,心中一片冰冷。
无惨的手段,果然环环相扣,不留余地。她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策,或者…想办法减少服药次数。
转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寻常的“器物鉴赏”课上。教授这门课的是位见多识广、据说年轻时曾随商船远航的老先生。
那天,他带来几件南蛮(西洋)来的新奇玩意给姑娘们开眼,其中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深蓝色的液体。
“此物名为‘普鲁士蓝’,是一种极罕见的颜料,色泽深邃如午夜晴空,在南洋诸岛亦属珍贵。”
老先生捻着胡须介绍道,“据说,是由某种特殊矿石和植物汁液混合炼制而成,工艺复杂。”
蓝色?林子心中一动,几乎要脱口问出是否与“彼岸花”有关,但她立刻强行压下冲动,只是装作好奇地多看了那瓶子几眼。
课后,她借故向老先生请教南洋的风物,拐弯抹角地问:“先生见识广博,不知在南洋诸岛,可曾见过颜色格外奇特的花卉?譬如…蓝色的,形似彼岸花那种?”
老先生闻言,沉吟片刻,摇了摇头:“蓝色的花,老朽倒是见过一些,如鸢尾、飞燕草,但形似彼岸花…彼岸花乃东瀛特有,红白常见,老夫未曾听闻有蓝色变种。姑娘怎会对如此具体的花草感兴趣?”
林子心中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只是偶然听人提起,心生好奇罢了。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线索再次中断。蓝色彼岸花,果然如同镜花水月。
真正的风波,始于一次重要的宴请。“露华屋”接待了一位来自西国的大名使者,排场极大。
松岛总管亲自调度,将最出色的几位艺伎都安排了上去,包括气质特殊的桐,以及…最近因那次筝曲而稍微被记起的林子。
她被安排在次席,负责为使者的一位副手斟酒。
宴席的气氛起初还算和谐。使者举止有度,谈吐风雅,话题围绕着和歌、茶道与两地的风土人情。
桐的剑舞表演赢得了阵阵喝彩,她手持未开刃的装饰刀,舞姿矫健中带着女子少有的英气,却又融入了艺伎的柔美,看得众人目不转睛。
林子则低眉顺眼地履行着斟酒的职责,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,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眼神放空,仿佛灵魂出窍。
那位副手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士,起初还端着架子,几杯酒下肚后,眼神就开始不安分地在林子身上打转。
“雪姑娘,是吧?”副手凑近了些,酒气喷到林子脸上,“一直低着头作甚?抬起头让在下瞧瞧。”
林子依言微微抬眼,又迅速垂下,低声道: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听说你筝弹得不错,有股子杀气?”副手似乎对她这种冷淡的反应更感兴趣,伸手想去拿她放在一旁的酒壶,手指却“不经意”地擦过她的手背。
林子手臂肌肉瞬间绷紧,如同被毒蛇触碰。她强忍着抽回手的冲动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不过是胡乱弹奏,当不得真。”她的声音更冷了。
副手却嘿嘿一笑,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,几乎要贴到她耳边:“胡乱弹奏都能让贵客称赞?雪姑娘未免太谦虚了。不知…姑娘可还会别的‘技艺’?”
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十分露骨。周围的谈笑声似乎小了些,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这边。
主位上的使者和松岛总管正在交谈,似乎并未注意到这个角落的暗流。
林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。厌恶、愤怒、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。
在这里,她连明确拒绝的资格都没有。她只能用更低的姿态,试图周旋:“大人醉了,奴家再去为您温些酒来…”
她想起身,副手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小:“急什么?酒有的是,先陪我说说话。”
手腕被抓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感。林子抬眼,对上副手那双带着酒意和欲望的眼睛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那属于“鬼”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