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只有躲着雨昏昏欲睡的守卫,他们的鞋袜早就被暴雨淋湿,麻木地矗立在雨中,打着瞌睡等着换防。
不知怎的,城东的守卫忽然就睡了过去。
梦里,他们听到了汹涌的水声,将他们卷起,而后迅速没顶……
“不好啦!发大水了!”
泥黄的水流卷着碎石,横冲直撞地涌入街头巷尾,顷刻间便没过了屋门的石阶,涌入平民的家中。
很快,汹涌的水面上汇聚了更多的杂物,不知是谁家的炭火,哪家的竹篾,都变成了袭击下一条小巷的凶器。
苏尔茗听到院外嘈杂动静的时候,比确切消息来得更快的,是云沂山的崩裂。
滚滚巨石倾巢而出,百年古树如同枯枝落叶,被瞬间碾断,却丝毫不能阻止它的下落之势。
巨大的动静仿佛天崩地裂,漆黑的夜像合十的掌心倒扣下来,蒙住所有人的眼睛,只余耳边混乱的嘶喊和尖叫。
她顾不得拿伞,扯起木架上的斗篷便冲进了雨幕里,正巧碰到急急禀报的绿蓉。
二人同时开口。
“家主,发水患了!”
“快,快叫他们所有人往东北和西南方向跑!什么都不要了,快跑!”
她毫无平日里闺秀模样,一把扯住绿蓉的手,边跑边重复方才的话。
沈家一声令下,所有人开始往东北方向撤离。
出了沈家别苑,外面更是乱成一团。
哭喊声、惊叫声……不知找的是谁的母亲、谁的孩子,而他们又是谁的爹娘。
一个村妇抱着幼童,左手挽着老妇,右手还有个半大的孩子拉着她的裤脚。村妇无助地站在没过小腿的泥水里,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,隔着几步路,和她对上了眼神。
苏尔茗松开绿蓉的手,立刻下令:“沈家所有人,护着百姓往东北和西南方高处避难,能帮一个便多帮一个!”
她冲上前抱起那个半大的孩子,绿蓉紧随其后,背起那行动迟缓的老妇,引着那村妇往高处逃。
沈家在城西,这边地势高,大水还未齐腰。但城东的城墙已经被巨石砸出一个大洞,转瞬间,城东便被山崩滚落的泥石夷为平地。
变故就发生在他们眼前。
那些低矮的房屋犹如纸片一般,被淹没、移平、推挤,方才还在洪水中奋力挣扎的百姓,转眼间便消失在其中。
有个孩子,被母亲奋力地丢去前方,而后被泥石吞没。
苏尔茗身旁的妇人瑟缩着,张张嘴,咬牙提醒她:“俺们……俺们还是继续走吧?”
她看了妇人一眼,什么都没说,却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沈家的管事,急切地命令道:“快带她们走!”
那管事欲言又止,却被她狠狠一推。管事红了眼,憋着一口气,将想要阻拦她的绿蓉也一起拽走。
长街之上,苏尔茗逆着人群,直奔那个在继续移动的泥石旁哭着叫母亲的孩子。
人群将她撞得东倒西歪,越是靠近城东,越是寸步难行。
大水被泥石阻隔,平静了片刻。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出路,登时便恢复了汹涌之态,裹着砂石变得更加污浊。
短短几息,水已经到了孩子的腰间,可他害怕得小脸发白,仍旧寸步不离。
苏尔茗淌着泥水,水中不知何物将她的脚踝刺破,隐隐传来痛感。可她眼里只有那个孩子。
终于,在泥石再次垮塌之前,她一把提起了那孩童的衣领,扯着他在即将没过大腿的水中艰难行进。